一个阿根廷人的冷酷哲学

在毛里西奥·波切蒂诺看来,怎么告诉球员'你落选了'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纠结。他的决定简单到近乎残忍——不打电话。

这位美国男足主帅去年秋天就撂下过狠话:'98年和94年,我都在考察名单上,但没人给我打电话。02年韩日世界杯,我终于进了最终名单。这就是我定规矩的方式。'

他的逻辑冷得像一把手术刀。整个执教周期里,他带过几十号球员,还有几十号没带过但心存幻想的。如果给每个进入初选名单却最终落选的人都打个电话,那就是30通传递噩耗的电话。波切蒂诺不干。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太懂那种滋味了。他自己就曾是那个等电话等到绝望的人。

'我站在这边过,所以我懂,'他说,'当你不在最终名单上,我打电话给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打电话告诉我坏消息?如果球员觉得有必要打给我,没问题,我随时愿意解释为什么没选你。'

波切蒂诺甚至把通知时间提前到了6月1日截止日之前很久。没有那种充满竞争氛围的赛前训练营,没有'再看一眼'的机会。抵达亚特兰大备战世界杯的26个人,除非受伤,就是最终的26个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空欢喜一场,跟着练了一个月,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从一开始你就说,OK,就这26个人,这确实是个打击,'他在秋天时说过,'但你能接受。如果让你全程参与,然后再让你回家?我觉得那更残忍。对我来说,多叫几个球员来训练很容易,但我得考虑他们也是人,不能那么残忍。因为训练就是训练,你练完了然后回家,那滋味太难受了。'

克林斯曼的12年悔恨

不是每个教练都这么想。有些人会给球员争取到最后一丝机会,比如尤尔根·克林斯曼。

这位德国传奇自己从未经历过世界杯前的落选之痛。他赢了1990年世界杯,又踢了94年和98年。但他记得自己的好友吉多·布赫瓦尔德在1986年落选时的样子。40年过去了,克林斯曼形容那依然是'毁灭性的'。

而作为教练,他亲手制造了两次这样的毁灭。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依然像鬼魂一样缠着他。

'你当球员的时候就看到过:那种情况有多难以下咽,'克林斯曼告诉GOAL,'然后当你成为主教练,你必须亲自把那个消息告诉一些球员。我不得不这么做,对德国队做过,对美国队也做过。'

'在美国队,我在斯坦福告诉7个球员,他们不在最终的23人名单里。在德国队,我们裁掉了4个人。'

当然,克林斯曼制造了美国足球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一次落选决定。2014年,他把兰登·多诺万排除在巴西世界杯名单之外。12年过去了,这个决定至今仍在被激烈争论。和波切蒂诺不同,克林斯曼带了30个人参加赛前训练营,然后当面告诉其中7个人那个坏消息。

12年后,克林斯曼说那一天仍然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日子之一。他不只是让多诺万一个人心碎,还有另外六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有家庭、希望和世界杯梦想。但他不后悔,尤其不后悔自己选择了面对面告诉他们。

'每个教练做法不同,'他说,'每个球员接受的方式也不同。也许对某些球员来说,收到一条干巴巴的消息"你落选了"更好。但我个人觉得,和球员谈一谈很重要,哪怕他们可能10秒钟之后就因为崩溃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在名单上",但对我来说,进行那次对话很重要。谈话是短是长,基本取决于球员怎么接受这件事。'

'你必须传递一个负面的、极度负面的消息,这很伤人,真的很伤人。我记得那些谈话之后,我自己都筋疲力尽,需要缓一缓。如果你自己当过球员,你永远不想听到教练的那个决定。'

那一通电话之后

扎克·斯蒂芬接到格雷格·贝尔哈特的电话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祈祷。在被告知他不会去卡塔尔参加2022年世界杯后,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理解,说实话,也没有任何'这是最好的安排'之类的希望。

'说实话,这真的太他妈难了,'他在2024年告诉GOAL,'当了那么久的头号门将,然后经历了一些新冠和伤病...但后来我觉得自己状态回来了,还是没被选上...没人想被拒绝。每个人都想成为某个东西的一部分,我想成为国家队的一部分。所以,是的,这他妈太疼了,到现在还疼。'

斯蒂芬不是唯一接到那个电话的人。好几个自认为是2022年世界杯周期核心的球员,最终都没去成卡塔尔。贝尔哈特不可能带上所有人,但这并没有让那些落选的人好受一点。

但对某些人来说,那次落选成了背负前行的动力,而不是旅程的终点。至少马克·麦肯齐是这么做的。接到坏消息时他23岁,现在27岁的他据报已经入选了今年夏天的名单,把职业生涯最痛苦的时刻变成了回归之路的一部分。

'我觉得那条竞争的红线有时候会把你逼得太远,'麦肯齐在秋天谈到2022年落选时说,'你会被这一个念头、这一个概念完全吞噬,以至于迷失了自己,丢掉了自我。错过22年世界杯?哥们,那感觉把我撕碎了。太痛苦了,因为我离得那么近。当你接到那个电话,说你不会去,说你没被选上,那就像一记重拳打在肚子上。'

'但我认为这是一种重要的感受,因为它让你重新审视生活中的一切。好吧,也许我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太多,多到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活在当下的专注,失去了对比赛和生活中那些需要改进的小细节的关注。'

麦肯齐不是唯一一个从2022年落选中杀回来的。里卡多·佩皮,那个在整个预选赛期间都在领衔锋线却最终落选的小伙子,还有马利克·蒂尔曼,在世界杯前刚刚崭露头角却差点入选。三个人都在经历了职业生涯早期的剧痛后反弹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保罗·阿雷奥拉就再也没有等到。现在31岁的西雅图海湾人边锋,在2022年成为最后几个被裁掉的球员之后,只踢了两场比赛。

'我记得格雷格把我叫进办公室,我当时正在收拾东西,'阿雷奥拉在2025年告诉GOAL,'我甚至没想过他会告诉我我去不了。他只是告诉我,我在名单之外,我当时完全震惊了。我没有问任何问题。他说他只是没有我的位置。我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他拥抱了我,说了声抱歉,但我基本上就是转身离开了。几天后我给他回了电话,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我真的不明白,在跟着他经历了那四年的一切之后,我怎么就不是球队的一员了。'

'那确实让我痛不欲生。我在家哭了。我记得克里斯蒂安·罗尔丹在世界杯结束后告诉我,他得知我没入选时哭得比格雷格打电话告诉他入选时还厉害。有这样的朋友,有理解你的人,确实让你好受一点。你自己相信自己是一回事,但让别人也这么觉得,那帮助太大了。'

伤病:比教练更残忍的刽子手

斯蒂芬、阿雷奥拉、麦肯齐的落选,归根结底是教练的选择。这些决定可以被永远争论下去,因为它们本质上是主观的。但有些人连走到那一步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世界杯梦想,在最终决定做出之前,就被一些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终结了。

和麦肯齐、佩皮、蒂尔曼一样,克里斯·理查兹和迈尔斯·罗宾逊也只能在2022年当观众。但他们不是被教练裁掉的,而且说实话,他们本来很有可能在卡塔尔搭档首发。

但命运没让这一切发生。罗宾逊在2022年初的跟腱受伤,在贝尔哈特做决定之前几个月就终结了他的世界杯希望。当他穿着亚特兰大联队球衣倒下的那一刻,罗宾逊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瞬间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甚至无法想象,'他在秋天告诉GOAL,'就是那种你只能"靠"一声的时刻。我立刻就知道了。我知道我踢不了世界杯了,而那只是一个每个人都会做的正常动作。'

'然后,你只能告诉自己,"好吧,有太多值得感恩的东西了。"我不能抱怨。事实上,这就是我的信念。不管生活中有什么冲突,我有太多值得感恩的东西,不能让这件事阻止我。'

它没有阻止他。理查兹也一样,尽管这位水晶宫球星2022年的经历完全不同。他的伤病发生在名单公布前几周。最终,他没能在截止日前恢复健康。最痛苦的是,他离得那么近。

'我就差了两周,'理查兹说,'这让一切变得更加艰难,因为我感觉自己就是预选赛周期的一部分。所有最难的部分我都经历了,然后到了你该收获成果的时候,我却在之前受伤了。'

理查兹和罗宾逊这次幸运地回来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这个周期,好几位美国国脚在波切蒂诺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就被伤病改变了命运。约翰尼·卡多索本可以冲击首发位置,却在马竞倒下了。帕特里克·阿吉曼已经证明了自己,然后一次跟腱受伤终结了他的世界杯梦想。约翰·托尔金、卡梅隆·卡特-维克斯和本杰明·克雷马斯基都不是铁定入选的人,但伤病剥夺了他们做最后冲刺的机会。

当世界杯开始,他们怎么办?

那么,最大的问题来了:现在怎么办?决定已经做出并传达给了球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同样因人而异。

2022年世界杯期间,理查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的很多队友在卡塔尔踢球,那些没去的,至少也在家看球。因为伤病,理查兹被困在伦敦做康复训练,为世界杯后的复出做准备。

没有真正能一起看球的人,理查兹做了他能做的最好的事:他去酒吧,和其他美国人一起看。

'那种感觉又艰难又容易为兄弟们加油,'他说,'我在伦敦看着兄弟们在世界杯上大杀四方,我为他们高兴得要命,但对我自己来说,那种感觉就是孤独。对,就是这个词:孤独。我什么都不想跟足球沾边。我想那是因为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而它感觉就在实现之前被硬生生夺走了。但这不代表我没在为兄弟们加油。'

罗宾逊感同身受。他也尽力去享受那个时刻。他特别喜欢作为一个球迷去支持那支他依然感觉自己是其中一员的球队。

'哥们,我在外面看那该死的比赛呢,'他笑着告诉GOAL,'我们在派对,在看球,在为我的兄弟们欢呼。我真的想体验那种真实的能量,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想坐在那里生闷气。你就是希望他们成功,希望他们踢得好。'

'说到底,是的,你心里还是有点酸,因为你不是其中的一员,但你意识到,现在他们才是付出努力的人。你在做康复,而他们也配得上这一切。'

每个人消化世界杯的方式都会不同。有些人,像理查兹和罗宾逊,会尽自己所能去看比赛。另一些人会选择屏蔽,需要先彻底抽离,然后再重新聚焦。多诺万在2014年落选后,走上了电视屏幕,加入ESPN担任演播室分析师,用这种方式保持参与感。

这一切都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传递消息的正确方式,也没有接受消息的正确方式。这整件事里没有任何快乐可言——对那些生活被瞬间改变的球员来说没有,对那些被迫去改变他们生活的教练来说也没有。对很多人而言,世界杯最艰难的部分并不发生在生死战的第90分钟球场上;它们发生在一通电话或一次会面中,不幸的是,这通电话或这次会面会给每一个不得不承受它的人留下世界杯级别的创伤。

'做出某些决定会让人非常难过,'波切蒂诺在三月份说过,'因为只有26个名额,但这就是足球,这是我们站在这里就必须遵守的规则。'